老油坊
2017-04-21 14:41 来源:牡丹晚报
很多的记忆,都是因为父亲而清晰,老油坊也不例外。
记忆中,我们生产队是有个油坊的。规模不大,每天的出油量,因为年龄小的缘故,也不得而知。但老油坊的香味,还恍惚附着在记忆的味蕾上。一旦想起,那种陈年老味,岁月余香,都会触动每一根味觉神经,令人垂涎不已。
老油坊设备简陋,主要以榨棉籽油为主。一台柴油机带动两个很大很大的石碾,一圈一圈地转个不停,把棉籽碾轧成粕。这算是老油坊最最现代化的设备,可以省去很多的人力。其余,一律手工操作。还有吊锅炉,用于烘焙棉粕。再有就是:大小不一的油锤,长短粗细不均的楔子,棉粕上垛的箍子,很多窝子蓖麻。木榨应该是最主要的设备,一切就绪后,将上垛的棉粕码入其中,利用纯物理的杠杆原理,一点一点地把油浸出,最后流入埋在地下的缸里。
队里的油坊,人不多,大概六七人的样子。父亲在里面算作师傅分量级的人物。所有的人都是听他指挥,有了父亲的统一部署,老油坊忙中有序,一切按部就班,井井有条。
老油坊因为父亲的加入,干得红红火火。在十几个生产队中,是绝对的一面红旗。那时间的我也尝到了很多甜头。老油坊的人,没有正常的作息,不能正常的一日三餐,比现在的五加二,白加黑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所以,给父亲送饭成了我们姊妹每天的必须。借故送饭,往父亲咸菜里泼一勺油是正常不过的。剩下的菜(看得出是故意剩一些的)于是成了我们的美味。因此,送饭也成了姊妹几个难得的美差。
每当送饭的当儿,远远就能闻见扑鼻的香味。那样的香,特别异常。糊糊的香、冲鼻的香、久远的香、霸道的香,都不是,也都是。没有任何一种香,那么耐久并与之抗衡。它是穿越了时光的一种极致,它是沉淀了岁月的一种佳酿。
进入油坊,更加有趣。父亲白色的粗布褂子,业已没有底色,一块块的油渍叠加在一起,就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丑角。光脊梁的看不到肤色,脸更不用说,一个个都是地地道道不用化妆的小丑。汗液不停地浸出着,好像木榨里的油,无声无息地不断流出。汗和油的味道混在一起,那可是人生最最难得的一种体验。
我看好的还是油锤。大小不一,一个个摇摇欲试,相似都有灵性。锤把光滑无比,是屈服于双手最好的见证。现在很多文玩都需包浆,我敢说任何包浆都不会达到如此完美。每一个油锤,我是必须要掂量掂量的,一方面试试自己的力量,另一方面,怀想着给长大后的自己以抡大锤的积累。最好看的是他们轮流耍大锤的场景。光着膀子流着汗,喊着号子唱着曲。一锤锤,落楔有音,杠杠作响。一声声,高亢力道,嗨嗨悦耳。一锤一清流,一声一缕香。劳累中有兴奋,兴奋中有喜悦。没有比一滴滴的汗水化成清香的成果更加令人振奋,油流进缸里,笑容却挂在脸上。这笑容像盛开的花儿,在那一张张花里胡哨的脸上绽放。这笑容似甜蜜的果儿,在那一颗颗加速跳动的心里炫耀。
每天,父亲都是很晚才回家。身上沾满了老油坊的味道。于是,每一个梦里,就有了老油坊的影子,父亲也还总是穿着那件浸满油渍的破衣衫,还有那无拘无束的笑,还有许多赤裸裸的浑厚的臂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