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心一个女人的牙
2017-04-27 11:17 来源:牡丹晚报
朋友老牟有一天约我喝酒,喝着喝着便向我倾诉:“我老婆才刚到50岁啊,怎么脾气越来越大,横看竖看,她都看我不顺眼呢。”老牟举例说,他有天在家里啃鸡腿,老婆突然抓起鸡腿就扔到了垃圾桶里。
我知道,一个女人到了50岁,大致是一个季节的分水岭了,或许更年期就如秋后的霜,轻轻降落到生命中来,有时容易陷入情绪而无法控制。过了几天,老牟才带着内疚的心情告诉我,是他对不起妻子。原来是今年春节的一天,老牟把卤排骨端上桌子,才发现老婆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颗,啃不动排骨了,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父子俩吃。那一刻,两个男人突然想流泪。读大学的儿子便带着妈妈去补了几颗牙。晚上回家,妻子拥抱了老牟,向他表达歉意。儿子临走前还对老牟说:“爸啊,你在家要对妈妈好一点。”老牟感慨说,从今以后,他要对妻子态度好一些了,他发现从前那个衣着光鲜的女人,在岁月里开始渐渐老去,女人最焦虑的或许就是独自要穿过的这一段心灵隧洞,最好的办法,就是彼此的陪伴。
关心一个女人,一个母亲,或许真可以从这些细微的地方开始。比如,母亲的牙齿,吞咽着岁月里的苦楚,到了一定年龄,她的牙齿还有多少颗,你又知道吗?
有一年我去乡村,看望一个童年的伙伴。朋友不在,到外地打工去了。瓦房四周,杂草淹没了路,门前的石头被青苔覆盖。我推开虚掩的木门,看见一个老太婆,手里端着一碗稀饭,正艰难地咀嚼着。我看清了,她嘴里其实没牙,都掉光了。房顶上,有几块玻璃瓦,阳光透下来,照着老人耀眼的白发,好比银白的霜。
我看着老人,她用没牙的嘴吞咽着,我看见了她嘴里的舌头在翻动。我顿时难受起来。我想起在这个乡村,还有多少这样没牙的老人,独自咀嚼着人生中荒凉的日子。
老人回头望见了我,她像鸭子吞食一样,喉头一个劲儿地痉挛。我把200元钱送到老人面前,轻声地说:“老人家,我从城里来,是您儿子的朋友。”老人慌忙把钱要还给我,哆嗦着说,“我有……我还有钱哟。”
我执意把钱塞到老人手里,老人有些孩子一样的羞涩。她说着客气的话,然后把钱包在一张手帕里,慢慢缠紧了,放在贴身的兜里。
我问,老人家,您这牙掉了多少年啦?老人嘻嘻笑了起来,因为没牙,她的嘴里有些漏风。老人感到有些不好意思,她用手蒙住嘴,我看见她薄小的手背上,是蚯蚓一样的青筋。我听见从她漏风的嘴里说出的话:“这牙啊,掉了好几年了……”老人说,最后一颗牙,她在做梦时掉了,醒来时,牙落在了枕边。
最后一颗牙掉后的一个月,就是这个老人83岁生日。生日那天,在城市安家的女儿回家,给母亲煮了一碗长寿面,母亲在院里独自吃着面条,流出的口水把胸前打湿了。女儿要把母亲接到城里居住,母亲拗着不去。她还是留在乡间,佝偻着腰,给蔬菜浇水,给小鸡喂食,把鸡窝里的鸡蛋捡起,一个一个攒着,送到城里女儿的家,留着给打工的儿孙春节回家吃。
我同老人聊着聊着,她疲倦了,接连打起呵欠,后来,就靠在阳光下的小板凳上睡着了。老人张着没牙的嘴,口水再次流了出来。
那次我回到城里,去商店买了牙膏牙刷,给母亲送去:“妈,您要坚持刷牙。”母亲惊讶的神情:“儿啊,我现在可是天天刷牙。”我说,妈,您把嘴张开。母亲听话地张开了嘴,我认真数了数,66岁的妈,嘴里还有11颗牙。
在外漂泊的孩子,记得你的母亲,嘴里还有几颗牙吧。